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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元慶專欄】檢警違法,「案」藏玄機

圖片取自Lindsay Law

文/江元慶(文字工作者。2016年司改國是會議委員。作品《流浪法庭30年》催生「刑事妥速審判法」施行;《司法太平洋》催生司法院擬定「商業事件審理法」及設置「商業法院」。)

這是整整10年前的事了。司法賠給「阿原」31萬5000元,可是,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跟他說聲:「對不起!」

民國98年3月12日清晨6時15分,高雄縣旗山鎮(今高雄市旗山區)一家電子遊樂場遭到打劫。當時店內僅有一名女店員「小雲」,一名男子亮出刀鞘,對她說:「皮包如果不給我,就要傷害妳」。

當時飽受驚嚇的小雲,任憑對方奪走皮包,內有現金5000多元。歹徒得逞後,跳上一輛廂型車逃逸。中午11時55分,小雲到旗山警察分局製作筆錄的時候,警方拿出6張照片要她指認「誰是強盜」?

小雲指認了「編號1」的男子。他叫「阿原」。

小雲做完筆錄後,下午1時20分,一名郭姓車主報案,說他的廂型車被偷。約2個小時後,這輛車找到了,經警方採證,確認就是這件強盜案歹徒所使用的贓車。因為,車裡有小雲被劫走的皮包。

當天傍晚6時多,警方逮到了阿原,也通知了小雲前來,她當面指認阿原就是歹徒。阿原否認。全案移送檢察官偵辦時,他還是否認。檢察官當庭逮捕阿原,而且,從歹徒跳上廂型車後能隨即逃逸,檢察官研判車上有人接應,還有共犯在逃,於是聲請羈押,法官裁准。

案發後兩個月,檢察官起訴阿原(高雄地檢署起訴書,98年度偵字第8695號)。由於他被控攜械犯案,屬於「加重強盜」行為。這是重罪,法定刑期是7年以上。

綜合起訴書記載,阿原會遭到起訴,有兩個主要原因。第一,小雲指認了他;第二,被強盜的電子遊樂場裝有監視器,歹徒作案被全程攝錄。

從警察詢問、檢察官偵訊,再到法官審訊時,阿原都再三否認。他鉅細靡遺的交代案發當天的行蹤:早上6時20分鬧鐘叫醒起床,同住一屋的友人「財生」在盥洗時,他賴在床上用手機上網;約7點鐘,兩人共騎機車外出吃早餐後,財生載他去蘭園工作;財生下車後,阿原再把機車騎回財生家。

小雲、阿原的說詞,交織出疑情──根據小雲指述、監視器時間顯示,歹徒作案是清晨6時15分;但是,阿原說他是6時20分才被鬧鐘叫醒。即因如此,在警方、檢察官、法官調查時,他不斷的說:「案發時間,我還在睡覺。」

然而,小雲畢竟指認了阿原。因此,不得不啟人疑竇的是:阿原有沒有說謊?

由於阿原表示是和財生同住一屋、共睡一床,法官於是傳問財生做證。在隔離訊問時,財生對於案發當天上午6時20分起床,到約7時30分抵達蘭園工作的行程敘述,和阿原所說幾乎一模一樣。

不過,疑雲還是未解。因為,阿原和財生是同住一屋、共睡一床,且檢察官當初研判全案還有共犯在逃,因此,引發懸疑的是:財生說出吻合阿原所述的證詞,是不是兩人已經串好了供、套好了招?

法官再查,而且是從細節上去勾稽。

阿原曾經指稱,當天早上6時20分鬧鐘叫醒他和友人,財生盥洗時,他在床上用手機上網。法官根據這段情節追查,獲得了答案──當天上午6時24分,阿原的手機確實有上網紀錄;而且,基地台的發射位置,也確實是在財生住家區域。

也就是說,從「人證」財生的說詞、手機上網地點符合事實的「事證」,阿原的陳述內容,是有根據可證的。

於是,問題來了:案發當時如果阿原真的是在家睡覺,那麼,小雲為什麼會指認阿原?還有,遊樂場監視器畫面裡的歹徒,難道不是阿原?

疑霧待解。驅霧之人,正是小雲……

「歹徒戴著一頂漁夫帽,帽沿壓低,身高比我高約半個頭,我大約只到對方鼻子的高度。」小雲描述說。

法官:妳在被搶的過程中,有沒有看到搶妳的人的眼睛?

小雲:沒有。

法官:有沒有看到他的鼻子?

小雲:一點點。

法官:有看到他的鼻頭?

小雲:有。

法官:鼻頭以上?

小雲:沒有。

法官:妳是依據什麼特徵,指認被告(阿原)就是搶妳的人?

小雲:下巴很像。

法官:妳有沒有看清楚,歹徒是不是在法庭裡的被告?

小雲:是,因他給我第一個感覺像原住民,很黑,所以我覺得應該是在法庭裡的被告。

法官:妳有沒有看清楚那天到妳店裡歹徒的臉?

小雲:沒有。不會看得很清楚,因我一時也嚇到。

這段法庭對話,可以得知小雲指認的根據是「下巴、膚色、鼻頭」,而且她使用的字眼是「很像、感覺、不會看得很清楚」,這樣的指認有說服力嗎?

至少說服不了法官。因為,法官指出,不能單憑下巴和歹徒很像,就確認阿原是歹徒。

還有,小雲當庭表示「不會看得很清楚,因我一時也嚇到」,既是如此,那她當初在警局裡,為什麼一眼就能從6張照片中,指認出「編號1」的阿原就是匪徒?

內情令人愕然。原來「案」藏玄機,直指警方居心可議──這6張指認照片,是經過「設計」的!

案發當天,警方拿給小雲指認的6張照片中,有5個人的照片,是在辦公室拍的一般彩色照片;但是,唯獨另一張是刑事嫌疑人檔案照。所謂「刑事嫌疑人檔案照片」,指的是涉及刑事案件,手上拿著姓名、號碼牌,背景還有身高量尺的警方檔案照片。

小雲指認時,這張編號1的照片被警方擺在第1張。照片裡的人,就是阿原。

警方為什麼要用如此差異極大的照片,拿給小雲指認?警方有沒有暗示、誘導的嫌疑?法官抱持懷疑。

還有,這個案子裡有個很重要的證據──遊樂場的監視器畫面。影像中的歹徒是不是阿原?更是最直接有力的證據。

但沒想到,畫面由於解析度不足,歹徒臉部影像模糊,即使把原檔案送到調查局、刑事警察局,兩單位都無法辨識。既然連專業的鑑定單位都無法鑑識阿原是不是歹徒,這段畫面為什麼會成為檢察官起訴的證據?

「強盜是誰?」法官沒有找到任何證據是阿原。而且,歹徒作案所偷來的廂型車裡,警方也沒有採到任何指紋;唯一採驗到的1根菸蒂,經過DNA檢驗後,並不是阿原、財生的,也和郭姓車主不符。

法官窮盡一切調查之能事,甚至於,還曾經要阿原在法庭上以國語說出歹徒犯案時說的這句話:「皮包如果不給我,就要傷害妳」。但是,小雲無法斬釘截鐵的指認,她只是說了「像」;除此之外,警方當初去阿原家搜索時,也沒有發現到任何贓物。

一審判決:阿原無罪(高雄地院判決書,98年度訴字第613號)。但檢察官不服,上訴二審。

阿原住在朋友財生家裡,此處距離被打劫的遊藝場不到2公里。檢察官上訴理由指出,以機車時速50的車速,兩地5分鐘就可以抵達,因此,這件發生在清晨6時15分的強盜案,在時間上,仍有可能讓阿原在作案後,在6時20分回到住處。

這是檢察官的「推斷」,並不是「證據」。不到四個月,二審駁回上訴。阿原無罪定讞。當年被羈押105天的阿原,獲得31萬5000元賠償。

阿原拿到「冤」獄賠償金,已足以說明他遭到冤枉。但是,冤他的人,是誰?

這件強盜案發生後,民國98年3月12日,警方在當天進行指認。但是,早在案發6年前的92年11月21日,內政部警政署就已經修正發布「警察機關實施指認犯罪嫌疑人程序要領」,明定必須採取「真人列隊」指認,不能採取「一對一」指認;而且,進行指認時,外形上不得有重大差異。

除此之外,93年6月23日,法務部也修正公布了「檢察機關辦理刑事訴訟案件應行注意事項」,其中第99點的「對於指認犯罪嫌疑人之方式」也有上述類似的規範。

既然內政部、法務部都對「指認」有明文規定,警方為什麼還敢幹出違法指認的事?還有,偵辦的檢察官是不知法有規定,因此不知警方違法?還是對警方違反規定之舉,視若無睹?否則,檢察官怎麼會把警方違法指認的結果,當成了起訴的證據?

這是整整10年前的事了。強盜在哪裡?

本文為江元慶老師獨家授權刊載,非經同意不得任意轉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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